Jan.cat

【SPN】【SD】From the Sphere of Our Sorrow

苏铁铁铁铁铁:


作者:苏铁


配对:Sam×Dean


分级:PG-13


提示:923后续








1.


Sam冲进浴室的时候,半面镜子正从墙壁上剥落下来,满地都是破碎的反光。


Dean双手撑在水池边缘,血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地面上,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像呼吸困难。“别过来,”他嘶哑地说,用力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又猛地停住,只是直直地凝视镜子,那些染着血的碎片反射出千万个他的镜像,他望着他们,他们也回望他,带着一模一样的厌恶神情。他猛地把落在洗手台上的碎片扫到地上,站在浴室冰冷的光线里大声喘着气,精疲力竭。


在一段难以度量的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然后Sam轻轻叹了口气,走向他固执的兄弟。他把毛巾用温水打湿,无视Dean僵硬的闪躲,拉过他的拳头,一点点把攥得紧紧的指节掰开,开始小心地清理嵌入血肉里的玻璃渣。他们还是谁都不说话,他时不时把Dean的手凑到嘴边对着绽开的伤口轻轻吹气,那并不能真的缓解疼痛,但他的动作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看着我,Dean,”他轻声说,把最后一圈绷带缠上Dean的双手,但对方只是偏着头,盯着空气里的某个点。他皱了皱眉,把药水和绷带放回柜子里,Dean闭着眼睛,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眼圈下面一片深青色,像一年没有睡过觉一样,过长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许多。他沉默着,扳正Dean的脸,当他把胡须膏均匀地抹在他的脸颊上时,Dean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别攥拳头,”Sam说,“伤口会裂开。”


“你知道我没有变成残废或者什么的对吧,Sammy。”Dean终于说,他的声音有点紧绷,他整个人都有点紧绷,肩膀的轮廓僵硬着。Sam笑了一下,一手轻轻托着Dean的下颚,弯下腰以确保胡须膏覆盖到每一处胡茬,“我知道,”他用剃须刀慢慢抹开Dean脸上的泡沫,“我只是想照顾你,嘘——”他看着Dean颤动的眼睑,“让我照顾你。”


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用毛巾擦干Dean的脸,把剃须刀和胡须膏放回抽屉里时,Dean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固执地躲避他的目光,他看起来不知所措,Sam想叹气,但是忍住了。他碰了碰Dean的手臂,对方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闪躲。“你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吗?Dean?”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既没有过分权威,也没有过分妥协。Dean用力搓了搓脸,任命地胡乱点点头,“我们非得谈谈对不对?”


Sam却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如果你不想,我不会强迫你。实际上,我不打算强迫你做任何事。”他低下头直视Dean的眼睛,“再也不会了。”


“哈,”Dean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却听起来更苦涩,“你是谁?你把我弟弟弄哪儿去了?”


Sam皱了皱眉,看起来有点受伤,那让Dean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他想开口挽回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该死的,他痛恨自己这么没用。“听着,Dean,”Sam温和地说,“我只是认识到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正确的对待你,我总是逼迫你做出解释,逼迫你接受我做事情的方式,质问你,要求你,现在我才知道那有多不对,有多混蛋。所以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真诚,“我想学会……尊重你。”


他耸了耸肩,因为过分感性而觉得有点别扭,“所以,如果你不想谈,我们就不谈,如果你不想解释,就不用对我解释。但是,要是你觉得需要找个人聊聊,哪怕是吵一架,或者打一架,随便什么能让你觉得好受点的,我就在这里。”他笑起来像一只大型犬类。


“Hey,man,那可真是……”他嘶哑地开口,随便说点什么,Dean,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但是汹涌的感情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却只是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Sam看着他,眼睛里是全然的理解,然后他也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知道,”他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也是。”


2. 


Dean不知道Sam是怎么做到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的。


他展现出一种强大的韧性,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化解的,但那就是他的兄弟不是吗?那就是Sam,情况越是恶劣,他就越是冷静地分析每一条线索,直到寻找到出路。比如此刻,Sam抱着一摞笔记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炉火把他的侧脸映成暖色的,他头发又长了,拢在耳朵耳后。他瘦削一些,眼窝显得更深,却并不过分疲惫或颓废,相反,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坚定。


于是Dean知道他肯定想到什么了,而且马上会对他说,我们来做这个吧。他有种预感那不会是什么好主意。果然。“Dean,如果我们要一起对抗这个的话,我们首先要接受目前的状况。”Sam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Dean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玻璃杯,残余的威士忌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子底部缓慢地转动,“接受什么?接受我变成了一个恶魔?”他刻薄地说,“变成了和杀死我们父母的凶手一样的怪物?”


“对,接受你变成了恶魔”Sam平静地说,“但是你变成了恶魔并不意味着你和杀死我们父母的凶手一样,不要贬低你自己,Dean。你是变成了恶魔,但目前为止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他瞥了一眼Dean手上的绷带,提醒自己一会儿要帮他换上新的,“我们碰到过那么多为了想尽一切办法克服本性的怪物,吸血鬼也好,狐妖也好,还有那个被变成狼人的姑娘,她从来没有伤过人,一直靠吃动物的心脏存活。”他耐心地说,“他们能够克服,你也可以。”


Dean猛地把杯子放下,他越是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越觉得愤怒化为某种有形的东西,尖锐地戳刺着他的内脏,“不要拿我和他们比较……我甚至不能把我的眼睛变回来!”他烦躁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每当我看到任何东西反射出我的眼睛,我就想把他们抠出来!每次看到我自己的脸我都想要把我的胃吐出来!”他歇斯底里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血渗红了他手上的纱布,“我甚至不能直视你的眼睛。”他痛苦地说,转过身背对着Sam,剧烈地喘着气。“我甚至不能……该死的,我糟透了,Sam,我糟透了。”


“Dean,你只是还没有适应你的变化而已,”Sam离开他的座位,但谨慎地没有触碰Dean,他不想让他的兄弟感觉到压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你太过抵触它们,它们才会激烈地对抗你?如果不是每一刻都在自暴自弃,否认你的变化,它们就不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逼迫你接受?我们遇见的每一个恶魔都能够自由地控制眼睛的变化,Dean,那肯定不是什么超级难的事情。”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Dean用力喘着气,试图平静下来,“我要怎么做?”他粗声粗气地说,不愿意去想自己在说什么,“我要怎么接受自己是个——该死的——我要怎么接受我自己是个恶魔?”也许他应该相信Sam一次,反正也不能更糟了不是吗?也许Sam说的是对的,他总是他们之中更有办法的那个。


“你同意了?”Sam看起来像没有预料到会这么顺利。


“是的,该死的,”Dean抹了一把脸,做了个深呼吸,“快点,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告诉我该怎么做!”他粗声粗气地说,踢了椅子一脚。Sam温和地抓着他的手臂,板正他的身体,他本能地移开目光。Sam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穿过衣服紧贴着他的皮肤,那让他感到平静多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相信也许会有奇迹,把这一切变得不那么无可救药的奇迹。


“只是一些小事,从一些小事开始,好吗?”Sam捏捏他的肩膀,“比如说,说话的时候直视我,别总是去想你的眼睛,或者,当你不小心隔空移动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把它当成一件有趣的事情,而不是你身体里的什么邪恶的力量在作祟,怎么样?或者做点你喜欢的事情分散注意,像是……看看日本色情卡通啊。”


“动漫,Sammy,要我说多少遍,动漫!”Dean粗声粗气地说,“它们是一种艺术形式,而且一点也不色情。”


Sam大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能搞定这个吗?”


“好吧,”Dean弯了弯嘴角,几乎露出一个笑容,“好吧,我会试试。”


也许会有奇迹,Sam是那个奇迹。


3.


规则之一是没有秘密。


不再隐瞒,或者假装自己很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寻求帮助。所以当Dean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喉咙嘶哑,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时,他给Sam发了一条短信。手机屏幕投射出令人不安的惨白荧光,映得房间里所有黑暗的角落都如同蛰伏的野兽。他急切地摸索着想要打开床头灯,却把它碰掉在地上,寂静里突然爆炸出巨大的声响,他紧紧闭上眼睛。


他痛恨这种感觉,蜷缩在床脚等着他的兄弟来救他,他不喜欢依赖别人,即使是Sam也不行。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他不需要别人安慰他,拥抱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像他是个脆弱的小姑娘。但此时此刻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发出刻薄的嘲讽,骗子,那个声音说,你并没有强大到能够处理一切,你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关注而已。


“闭嘴!”Dean大声咆哮着,猛地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扫落,好像有什么在地上摔碎了,发出的噪音那么响,他却还是能清楚地听到脑子那个充满恶意的声音,为什么Sam还没有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找到手机,却被杯子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滚到地上。


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那个声音窃笑着,没人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他们指望你照顾别人,他们指望你拯救这个世界,但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没人在乎你,那个声音听起来那么刺耳,你的父亲不喜欢你,Dean,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他换回你的命只是为了让你继续复仇。Sam为什么还不来?他为什么还不来?他在做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你,一点也不,Dean,你明明知道的,他放任你烂在炼狱里,不是吗?


“闭嘴!”Dean声嘶力竭地喊着,胡乱地撕扯着他能抓到的每一个东西,“闭嘴!”拜托了,让那个声音停下来吧,让它停下来吧。他闭上眼睛,猛地看见地狱,他梦中的地狱。像在鲜血中浸泡过,散发着腐朽的腥气,空中倾倒下来一簇一簇的火,一切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色烟雾里,到处都是受苦的灵魂发出的惨叫。


已经不知是第几个晚上,他不停地梦到地狱,梦到他在地狱度过的四十年,那么真实,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回放,让他清楚地回想起巨大的痛苦是如何穿透他的身体,把他从内部撕碎。他一次一次死去,又一次一次重生,为了承受更深重地苦难。他嘶哑地叫着Sam的名字,他恳求他来救他,将他带离,但Sam没有出现。


没有人在乎你。他缓慢地向前走着,拖着沉重的枷锁,踏过森森白骨,地狱的最深处在召唤他,许多虚无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视野的尽头是那扇门,朝他打开,只为他一个人打开。他每走一步,就感觉到身上的枷锁轻了一份,流血的伤口缓慢地愈合着,沿途的恶魔纷纷看向他。来吧,那些声音怂恿着他,来吧,Dean,你属于地狱,枷锁飞散成黑色的粉末,落在他沾满血迹的脸上。他茫然地停下脚步,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向前走呀,无数个声音说,你属于这里,Dean,你是一座活着的地狱呀。


“Dean?!”他的肩膀猛地被人握住,“Dean?”他温暖地手掌落在他脸上,他却麻木得动弹不得,“天哪,我在洗澡,Dean,我很抱歉,我走出浴室才听到你,”Sam的皮肤上沾着水珠,头发像完全没有擦过,不停地滴着水,他看起来吓坏了,嘴唇不停地发抖,不断抚摸着Dean的脖颈,无意识地重复他的名字,他们几乎同时猛地把对方拉向自己,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脏以同样的方式激烈地跳动着,鼻腔里一下子充满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Dean疲惫地交付出全部的重量,感觉到Sam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脊背。


“那只是一个梦,Dean,只是个梦,”Sam在他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上。


“Sam,我完了。”他嘶哑地说,痛恨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脆弱,但他控制不住,他的眼眶烫的发痛,却无法流泪,“看看我,Sam,看看我。从我醒过来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如果我死了就好了,至少我死去的时候还是个猎人。”他苦涩地闭上眼睛,“每个恶魔都曾经是人类,地狱让他们丧失了人性,我正在一点点变得和他们一样,Sam,你明白吗?我做那些梦的时候,我感觉到那种疼痛的时候,我希望整个世界都去死,我希望每个人都比我更痛苦!你明白吗?”


“嘘,”Sam拍打着他的脊背,“我明白,Dean,我明白。”他的声音听起来也那么嘶哑,“我看到你死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又一次失去你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感到那个愤怒过,我想毁了这一切,我想杀人,我想让全世界血流成河,好让每一个人知道我有多痛苦。”


他稍稍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额头相抵,他毫无闪躲地看向他的眼睛,“那些在折磨你的,它们也折磨着我,那些让你感觉恐惧的,它们也让我恐惧。”他缓慢地说,声音颤抖,每一个词都说的那么用力,“你并非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挣扎,Dean,我感同身受。”他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侧颈,他脸颊上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手掌。


太多的苦涩盈满了咽喉,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只是残破不堪地依靠在一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Sam在他耳边的呼吸声,一切都淹没在黑暗里,他却能在脑海中清楚的描摹出Sam的轮廓,再也没有触觉,再也没有有形的可以感知的世界,只有Sam的温度,铺天盖地的,Sam的温度。“我们一定是被诅咒了。”Dean抽了抽鼻子,“被诅咒变成一对娘炮兄弟。”


“我不知道……也许我们就是被诅咒了,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对兄弟像我们这样……”Sam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好像他又能思考了“我们先后下过地狱,我喝恶魔血成瘾过,我还失去过我的灵魂,你甚至去过炼狱,而且我们起码死过几百次了。”他们俩都笑了,Sam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但是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我找回了我的灵魂,你活着离开了炼狱,我们还偶尔和死神聊聊天。”


“这挺酷的,man,”Dean瓮声瓮气地说,他感觉好多了,开始有点难为情,Sam的手臂还紧紧缠在他背后,“本来不觉着,被你一说,还挺酷的。”


“我们是很酷,”Sam听起来在笑,“我们是酷毙了的Winchester兄弟。”


Dean笑了,很短暂的,沉闷的笑。Sam突然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它们是否变回了明亮的湖绿色,他是如此想念那双眼睛,想念它们看向他是的样子。但他没有动,都不重要,他想,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怀里那个温度,Dean的心跳声,平稳的呼吸声;重要的是他们身边搅成一团的被子,掉下桌子的台灯,脚下有点发凉的地板,这个接近于家的地方;重要的是Dean几乎野蛮地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抱怨他弄得他全身潮乎乎的。


重要的是他拍掉了他试图摸索到灯光开关的手,“我困了,Sam,”他打着哈欠说,“你要留下来一起睡吗?”


4.


有一瞬间,当Sam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觉得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买了啤酒和派,还没太睡醒,昏昏沉沉地走进Motel房间,Dean正坐在床上擦拭双管猎枪,见他进来便恶作剧般的上了膛对准他胸口虚打一枪,还幼稚地配了音,明知猎枪是空膛Sam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他的兄弟立刻露出他独有的,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好像那一幕就在眼前,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照在Dean的侧脸,他暗金色的短发在暖色的光线里显得毛茸茸的,睫毛长得像两面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Sam永远也无法忘记,Dean歪着头,那样毫无保留的,明亮的,露出尖尖虎牙的笑容。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地堡内没有窗,Dean坐在床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衣,整个人都好像融进了阴影,他仔细地用软绒布缓慢擦拭着一把银色手枪,落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深邃,他眼角细细的纹路和抿紧的嘴唇,短短的青色胡茬衬得他肤色暗些,见Sam进来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Hey,”他低沉地说,把枪放回床上。


Sam一时间觉得喉咙发紧,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喉音算作回应。这房间的格局确实与Motel有些相似,同样的两张单人床,床头柜隔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在无数个这样的房间里,他们坐在各自的床上面对面讨论案子,Dean拿着电脑,屏幕淡淡的蓝色就会映在他脸上,映得他湖绿色的眼睛有种不真实感。他们膝盖碰在一起,从铺了满床的资料里找到什么线索一转过身就总是撞到对方,那么大个屋子,非要挤在一起。


搬到一个房间里住是Dean的主意,在连着几天Sam不得不半夜冲进他房间把他从地狱中拖出来之后,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清理出了这间大些的卧室,又花了一整天搬进来,现在终于一切停放妥当,只是房间的顶灯还没有修好,只有四盏落地灯亮着,整个房间笼罩在昏暗的暖色中。他把最后一批书按照顺序在书架上摆好,转过身来打量他们的劳动成果。


这屋子比他们俩各自的卧室加起来还要大一些,除了床之外还安置了沙发茶几和一组桌椅,Dean那一侧的房间基本维持着他自己卧室的风格,一整面墙壁挂满了枪支和各式各样的冷兵器,那把从炼狱带回来的武器悬在中央,暗沉的冷色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墙角放着几只陈旧的木头矮柜,摞着几本书,主要是Dean的CD架。床头的隔板上空荡荡,以往Dean总是在上面放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布袋子,枪,弹夹,匕首,笔记本,有时候甚至是一小瓶圣水,现在却什么也没有,Sam忍不住想知道Dean把它们都收去了哪儿。


至于他自己这一侧,书柜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其他就是一些文件资料,用蓝色的文档夹整理好摞在一起,他的电脑搁在茶几上,墙角也有几只木质矮柜,上面随手堆放着一些笔记本和笔,就是这些了。他想,这就是他们的人生,好像什么都不缺,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在床脚坐下,一眼瞥见夹在两张床中间的那个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玻璃相框,很简洁的样式,擦得干干净净,里面镶着一张照片,因为年岁久了略微有点泛黄,父亲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四岁左右的Dean仰着头,睁着一双很大的绿眼睛,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他,肩膀耸起来笑得傻乎乎的,他在襁褓里,吮着大拇指,看着他哥哥。


“我怎么从没见过这张照片?”他把相框拿起来,感觉胸口有什么柔软地挤压着他的心脏。Dean扭过头来,撇了撇嘴,“那时候你才六个月,一颗牙都还没长,逮着什么咬什么。说真的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像个小老头,我本来指望能有个妹妹,结果一看是个弟弟打击已经够大的了,再看一眼还长得那么丑,”他把脸皱起来做了个苦相。


Sam眯起眼睛,根本懒得理他,“妈妈会很乐意告诉你那时候我天天问她为什么你看起来皱巴巴的,是不是生病了,还有一次晃你的摇篮晃得太起劲结果你吐奶吐得到处都是,”Dean大笑起来,“我还喜欢按你的肚子,一按你的头和脚就翘起来,老爸看到的时候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老妈气得脸都白了,”笑意突然从他眼角褪了下去,“她会很乐意告诉你这些事的……如果她有机会的话。”


回忆像碎纸机中涌出的白色碎片,一时间哽在喉中,不知该从何说起。已经有很多年Dean不愿意谈起过去,他逃避着那些记忆,也早就放弃了他关于平静生活的小小幻想,每天清晨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周末修理草坪,偶尔开车去湖边钓鱼,如此种种。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Mary在相框里安静温柔地微笑着,手搭在他颈后,好像还能感觉到母亲温热干燥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他突然无法自控,他想告诉谁,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咆哮,Dean Winchester不是什么天生的猎人,也不想当什么英雄,他只想回到他人生最初的那四个年头,他的生命曾经完完全全的属于他自己。


Sam站起来在Dean旁边坐下,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凝视着地面,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Sam撞了一下他的兄弟,Dean却没有反击回来,他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唇角因为失血而泛白“你是一个幸运的混蛋,Sam,”Dean嘶哑地说,“你失去她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如果你记得她是怎么哼着歌哄你睡觉,她早上为你切掉吐司的边,她给你洗澡弄得满身都是泡沫,她努力忍着不对你发火,你就会知道那有多难……”


梦里Mary站在院子里晾衣服,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鼓的,她在裙子上擦干手,把吹进眼睛里的头发别到耳后。他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她放下洗衣篮,径直走向他,抚摸他的脸颊,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的责备,而他急于辩解,又觉得惭愧“原谅我,”他说,“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却只是踮起脚拥抱他,“可是你什么也没做错啊。”


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着,痛恨自己声音哽咽“我有时候在想,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她能回来,哪怕就一个礼拜,哪怕就一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球,她走过来说洗衣机里的袜子都要四世同堂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洗。”他笑了一下,想象那个画面,重重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Sam,“去他妈的责任,去他妈的拯救世界,去他妈的家族事业,我愿意放弃一切……”


“好吧,除了你之外的一切,”他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拍了拍他兄弟的膝盖,Sam拍向他肩膀的手猛地僵住了,他直愣愣的看着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Dean皱了皱眉,想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两下,却突然被Sam一把抓住胳膊,Sam的手颤抖着,犹豫着想触碰他的眼睛。


“Sam?”Dean狐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嘘——”Sam嘶哑地说,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浴室扯,墙上破碎的镜子还没换下来,蔓延的裂痕里他的脸看起来残缺不全,他一边想着灯光的颜色太凄惨,该换成暖色的,一边心不在焉地朝镜中望去。他一下愣住,像突然不认识自己了一样。


绿色的眼睛,一丝杂质也没有的湖绿色眼睛,从镜中回望向他。


……Mary的眼睛。


5.


Sam真的在照顾他。认真得有一点点好笑。


Dean一直觉得Sam有点鸡妈妈属性,当然揪着这一点他嘲笑Sam娘都嘲笑十多年了,但这还是头一回Sam把这一属性发挥到他身上。这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尴尬,Sam低着头仔细地帮他换手上的纱布,头发垂下来像大型犬类的耳朵,Dean总是忍不住想要把手抽回来,他的兄弟头也不抬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乱动,Dean只好盯着他头顶的发旋,试图憋出几句话来,结果每次还没说出口就变成了哼哼,Sam以为他伤口感染又要大惊小怪一番。


Sam坚持帮他刮胡子,声称他手上的伤口还没好透容易手抖划到脸,Dean没有一点争辩的余地。他不得不每隔两三天就经历一次和Sam大眼瞪小眼,对方微微弓着身子把剃须膏均匀地抹在他下巴上,再用剃须刀缓慢的从脸颊一侧推到另一侧,神情严肃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离得太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Dean刚刚剃过须的光滑皮肤上,让Dean觉得格外不自在。


还有一些小事,Sam像精通了读心术一样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一次他们在图书室查资料,他从卷宗里抬起头正准备去倒杯酒,手边就推过来一个玻璃杯,Sam连头也没抬,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好像那个杯子是自己滑过来的一样。还有一次他站在柜子边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拿什么,直到Sam把充电器塞进他手里他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他在找的东西吗?前两天一起吃饭,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调料瓶递给他了,他又张口话还没说出来,餐巾纸也到位了。总是知道他咖啡要奶精还是糖,总是猜对他今天想吃什么味道的派(尽管不一定给他买),总是他上一句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把下半句接上。


这种感觉怪怪的,倒不是Dean不享受被人了解和关心的感觉,只是Sam有时候未免太无微不至了,让Dean觉得他可能很快就要退化成三岁小孩坐在浴缸里耍赖,Sam不给他拿塑料鸭子他就不肯洗澡。Sam并不亏欠他,所以也不需要补偿他,他能自己照顾自己,炼狱他都提着刀杀出来了,没道理做不好细枝末节的小事。但Sam从未表现得小心翼翼,或把他当成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相反,Sam只是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疑地一点点向他的个人空间推进。而每次他打定主意要跟Sam谈谈这个问题时,对方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看着他,深绿色的眼睛里满满毫无保留的真诚,那些话就都又咽回了肚子里。


对于变成了恶魔这件事,相比半个月前他已经适应了很多,他终于能够控制眼睛的颜色,这却也是他唯一真正掌握的技巧,隔空取物或是探识人心一类的恶魔能力,他基本上一窍不通。Sam鼓励他练习隔空移动东西,他不耐烦地试过几次,没怎么奏效过,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他终于不用每个早晨面对镜中那双丑陋的黑色眼睛,为什么还要用其他的方式来提醒他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最为厌恶的怪物?


只是他还是对付不了频繁侵扰的噩梦,无尽重复的酷刑,空中倾倒而下的火和脚下焦黑龟裂的土地,鼻腔里充满了血与硫磺的气味,在旋转着上升的炙热气流里视野尽头的那扇门显得又渺小又巍峨。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好像有成千上万的无形影子在他身后推搡他,逼迫他前进。他喊叫着,拼命挣扎着后退,却还是被那力量不断地向前推,那扇门越来越近,然而每一次就在他快要被那些影子撕成碎片时,梦境骤然崩溃,他猛地惊醒过来,浑身汗水湿透。


他喊着Sam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痛苦和恐惧无限放大,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也辨不清方向,只能伸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直到感觉到他兄弟的手掌稳稳贴合在他的手臂上,他总是狼狈地把两个人都扯倒,Sam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像安慰做噩梦的孩子一样发出令人心安的温和的嘘声,他剧烈地发抖,惊惧又愤怒,几乎喘不过气。


他像溺水一样用力按在Sam的肩膀,感觉到眼睛在纯黑色与绿色之间不断变化,他想要呕吐却哽着喉咙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们把彼此扯进窒息的拥抱里,他能感觉到Sam的头发柔软地拂过他的耳朵,喉结因为吞咽而硌着他的锁骨,Sam的手在他背后收紧,“那只是个梦,Dean,”Sam总是这么说,一边把指尖插进他的短发里,“你在地堡里,跟我在一起。”


会好起来的,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Sam这样告诉他,他不会有事,他们会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法的。Dean希望他能够相信Sam,在Sam做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他希望他能够相信他们会有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结局,不至于像该隐与亚伯。但那些梦境真实得可怕,他步履蹒跚的朝前走着,依然是烈焰和鲜血,猩红色的天与地之间黑影幢幢,只是他没有告诉Sam,每一夜梦境里那扇门都更近一些,充满诱惑地为他打开,所有的尖叫与窃笑都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颠倒在他身后。


他无法自拔地被门后那神秘的黑暗深深吸引,那黑暗中蛰伏着什么,发出长而嘶哑的呻吟,召唤着他,邀请着他。他越是靠近那扇门,身后那推着他前进的无形力量就变得越弱,当他距离那扇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他望向那深渊,那深渊不发一语,也回望向他。


6.


Sam发现Dean失踪的时候,午夜刚过去几分钟。


他醒过来,习惯性地下床去看看Dean睡得怎么样,被子里是空的,仅仅维持着拱起的形状,已经凉了,他一下子清醒过来。“Dean?”他一边叫一边走到房间角落里拧开落地灯,一切看起来都和睡前没什么变化,他们没看完的资料摊开在书桌上,Dean的手机放在地上充电,屏幕上方闪烁着一个蓝色的光点。


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Dean?”他大喊了一声,站在原地,等着Dean的声音从浴室或者走廊的方向传来,但回应他的只有挂钟秒针摆动的细微滴答声。“Dean?你在哪儿?”他扯过裤子胡乱套上,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应答,整个地堡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宁静里。


到处都没有Dean,浴室里没有,图书室里没有,厨房里没有,Dean以前睡过的卧室里没有,地牢里没有,储物室没有。墙上一把枪也没有少,Dean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放在枕头下面,外套也搭在椅背上,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Sam越是想要冷静下来,就越感到恐惧化为某种有形的东西,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他僵硬地站在车库里,空气冷得让人发怵,像是要把呼吸冻在喉咙口,车库尽头Impala安静地停在角落里,挡风玻璃反射着冷色的灯光。


他慢慢蹲下来,觉得胃部像被一柄沉重的铁钩挂住,Dean会去哪儿?他能去哪儿?他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到空气在腹腔里拧成冰冷的一团,他得冷静下来,他得找到Dean,该死的,那一幕好像就在眼前,Dean靠在那儿,转过头看着他,血顺着眉骨一直流到下颚,“这样更好,”他艰难地说,粘稠地血挂在他睫毛上,“血印把我变成了我不想成为的人。”Dean放弃了,他屈服了,他从未相信过自己能够战胜血印——他得找到Dean,在他伤害他自己之前,他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他的兄弟。


手机突然在他口袋里震动起来,陌生的号码,看起来像是从电话亭打来的,一定是Dean。他猛地站起来,“Dean?你在哪儿?”他焦虑地把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他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无法自控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受伤了吗?天哪——我……听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就来找你,”他冲出车库,急着回房间去取猎枪和他的笔记,“你受伤了吗——”


“——Sam,是我。”是Cass的声音,不镇定却依然迟缓。Sam猛地停下脚步,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从沸点一下子冰冻,“始祖刃不见了,”Cass沉重地说,“看守的天使说……它是凭空消失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到合适的措辞,“唯一的可能是,它的主人召唤了它。”


“我不知道他离开了多久,”Sam用肩膀夹着手机,胡乱把铺了一桌子的笔记和资料抱起来朝图书室走去,“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们还有机会找到他,我得想办法联系Crowley——”


“Sam,Dean拿着始祖刃。”Cass犹豫地说。“他很危险。我知道他是你的兄弟,但是你最好还是做些准备。普通的恶魔陷阱不能困住地狱骑士,也许……圣水会有效。”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内心深处憎恨现在他所面临的一切。他盯着放在墙角的那个架子,底层放着一个破旧的威士忌酒瓶,金色和红色相间的标封已经褪色了,是他们刚搬进地堡时Dean把放在那儿的,他们习惯在每个房间里隐藏一些必要时候用得上的驱魔物件,却从来没想过会用在彼此身上。“我知道了,”他沙哑地说,抬起头环视整个灯火通明的地堡,用力搓着额头,“我会再联系——”


门厅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门猛地朝内打开,好像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开,又撞上墙壁,厚重的橡木门几乎脱框落下,室内所有的灯一齐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图书室的顶灯一下子爆了大半。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灯光在他头顶闪烁了几下熄灭了,逆着光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Dean?”Sam低声说,慢慢朝人影走过去,没有回答,那人几乎没有呼吸,昏暗中好像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在人影脚边集聚成一小片深色。是血,浓稠的血,顺着手臂留下,沿着手腕蔓延到刀柄,从刀尖滴落,空气里不知何时充满了硫磺的气味。


“Sam……”那人嘶哑地说,突然跪倒在地上,好像从内部崩塌。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回来,暗金色的短发几乎被血浸透,灰色的短袖T恤洇成黑色紧贴在身上,指缝间都是凝结的血块。最可怖的是手臂内侧,像被灼烧过一样发黑焦化,血印狰狞地盘踞在那片焦黑的皮肤上,像烧红的烙铁留下的痕迹。他垂着头,眼睑半阖,身体不稳地晃动着,好像随时会倒下。


Sam猛地冲向他的兄弟,“Hey,没事了,”到处都是血,他只能握住Dean的肩膀,他把指尖插进对方的短发里,让他靠向自己,“看着我,Dean,看着我,”他捧着对方的脸,手慌乱地摸着对方的脖颈和肩膀,到处都是血,“求你了,Dean,”声音哑在他喉咙里,“你别想十天之内死两次,想也别想。”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我会想办法,求你了,Dean,你答应过我,你不能放弃。不能又一次放弃。”他胡乱摸索着对方的手臂和前胸,而除了手臂上那片焦化的皮肤外,他一个伤口也找不到,Dean完好无缺,那些血不属于Dean,太多的血,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Dean缓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像两个剜出的空洞,“看着我,Sam。”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看看我变成了什么。”紧紧抓着Sam的手臂。


Sam不理会他的话,“你没有受伤,太好了,你没有受伤,”他的手掌贴在Dean的侧颈,额头用力抵着他兄弟的额头,Dean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他假装没有看见他牙齿上的血,也假装没有闻到越来越浓郁的硫磺气味,只是闭上眼睛用力喘着气,然后带着巨大的决心睁开眼睛,“你会没事的,明天早上都会好起来。你只是……你需要洗个澡,我来帮你。”


他伸手去扶Dean,却被对方猛地按下去,Dean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手臂,“杀了我,Sammy,”他嘶哑地说,用力把Sam的手按在他紧握着始祖刃的右手上,将刀尖对准胸口,“我杀人了,两个人,这是我们的规矩,Sam,你知道我们的规矩,你不是一直怪我杀了Amy吗,”他急促地说,好像喘不过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我会杀更多人,杀了我,Sam,我自己做不到。”他扯着Sam的衬衫,几乎在咆哮,又好像在乞求,“杀了我,趁一切还没有变得太晚。”


“已经太晚了。”Sam沙哑地说,用力掰开Dean紧紧攥着始祖刃的指节,“你觉得把这把刀捅进你胸口这一切就都结束了吗?”他愤怒地嘶声道,无法撼动血印的力量,就改为紧抓住刀刃,“它杀死了Abaddon,她是地狱骑士,但她没有血印,上一次你死了,血印把你变成了恶魔,如果你再死一次,它会怎么做?”他像是感觉不到刀锋嵌进掌心,始祖刃贪婪地吸收着他的血液。


“而且,”他剧烈地喘着气,“如果它真的杀死了你,如果你死了——”他一把抓住Dean的衣领逼迫他抬起头看着他,“我会杀了每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Dean,如果你死了,我会杀死每一个人然后一枪把自己轰进地狱,你明白吗?你知道我会的,是吗?你知道我敢。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要么战胜它,一起战胜它,要么一起万劫不复,你明白吗?”他攥紧Dean的衣领,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现在你是要放弃,还是把这把该死的刀放下?”


Dean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只是沉默地垂着头,血从Sam的手心里流下来,汇入他们身下聚积的暗色血迹,Dean猛地抓住Sam的手,用力扯开自己手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那还是早上Sam给他新换的,他笨拙地把它缠在他弟弟掌心的伤口上,想要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沾满血的猩红色纱布已失去弹性,他固执地把末端系紧。


好像有透明而温热的液体滴落在Sam掌心,Dean的肩膀轻微颤抖着,他用力抓着Sam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背对着他的兄弟,“恶魔陷阱对我不起作用,”他嘶哑地说,“我被召唤了,他们以为我只是普通的恶魔,试图用恶魔陷阱困住我……你得想个别的方法把我关起来。”


“这是你的家,Dean,”Sam疲惫地说,“我不会把你关在地牢里,画个十平方米的青铜恶魔陷阱,用铁链拴起来,再在屋子储存一吨圣水。这是你的家。”


Dean哼了一声,“我的家,”他苦涩地说,“文人们建造这里是为了防御恶魔的入侵,它拒绝了我,Sam,地堡拒绝了我,”他看向几乎脱框的厚重橡木门,“我以前一直好奇对于恶魔来说,地堡究竟有多坚不可摧,现在我知道了。”他弓起脊背,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它尽全力保护你,远离……我。”


7.


他只记得空气里充满了硫磺的气味。


他本能地把手伸向别在腰间的枪,却没有碰到熟悉的金属触感,匕首也不再它应该悬挂的地方,他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那气味越来越浓了,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极微弱的光线从身后的门中漏出,一个模糊的萤火虫一般的光点。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只能感受到从那边吹来滚烫的风,好像整块大地都在遭受炙烤。遥远的嘈杂中只有一个声音跳脱出来。


那个声音更响了,与其说更响,不如说更近,远听着如同细弱的蚊虫鸣叫声,现在却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清晰却分辨不出从哪个方向来,陌生的男人声音,吟诵着某种他不熟悉的咒语。他感觉自己在移动,尽管他完全没有动作。


他得找到Sam,他想,Sam在哪里?那个吟诵咒语的声音太响,他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门口处的光亮却更微弱了,好像瞬息之间远出数倍。硫磺的气味是从哪里来的?他低头嗅了嗅自己,却什么也闻不出来,又伸手摸向脖颈。血,粘稠地顺着手指流下来,一道很深的伤口斜穿他的脖颈,几乎把他的头从脖子上削下来,他惊恐地把手伸向左边肩膀,一只巨大的铁钩断在他的肩胛骨里,血在伤口处涌出变凉。


地狱。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他的噩梦。但他是什么时候穿过那扇门的?为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感到一阵恐慌,如果他在地狱深处,为什么周围一切都如此平静,黑暗好像某种凝固的液体,死气沉沉。空气里只有浓厚的硫磺气味,灌满了他的鼻腔,让他想要呕吐。


快点醒过来,Dean,你得醒过来。他紧紧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对自己咆哮,你得醒过来,Dean,回到现实中去,回到Sam身边。那个声音突然停止了,他感觉到昏暗的光,浓厚的硫磺气味消失了,皮肤上也没有了沾满血迹的黏腻感。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像是火焰在壁炉里旺盛燃烧的声音,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多么讽刺的场景。


燃烧的碎骨,染着血的匕首,装满圣水的瓶子,脚下的恶魔陷阱。他已经是一个恶魔了,当然有可能被召唤。他闭上眼睛,希望这只是又一个噩梦,他醒过来的时候Sam就坐在他床边,手臂放在他肩膀上,问他要不要开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听到Sam的声音。


“我需要你取消我儿子和一个恶魔定下的契约,”是那个念诵咒语的声音,明显十分紧张,却傲慢刺耳,他终于抬眼瞥了一眼召唤他的人,看起来是一对父子,儿子不会超过三十岁,僵硬地拿着一个瓶子,想也不用想里面一定装满了圣水。“我们召唤的是地狱里最强大的恶魔,一定有什么环节弄错了,你只是个黑眼恶魔,”那位强壮的父亲眯起眼睛,显然做足了功课,“你最好有办法取消那个契约,不然恐怕性命不保。”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你们定下恶魔契约却要反悔,是吗?”他感到有点冷,身上还穿着睡衣,“首先,一般来说和恶魔定下的契约不能取消,其次,就算能够取消,我也帮不上你们。你们找地狱之王Crowley吧。”他到底为什么睡觉睡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给这两个蠢货解释这些。“我真的帮不——”


枪口对着他,他本能的举起手,对方立刻上了镗,竟然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恐怕是要回去通风报信找更多恶魔来杀了我们,你们这些婊子养的,邪恶的杂种,”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却因为愤怒发红。


“把枪放下!”他父亲试图阻拦他,“你疯了吗?”


“别过来,”他把枪指向他父亲,又立刻转向Dean,“她答应了会复活Jenifer,她答应了会复活我女儿!她是活过来了,但只活了三年,你以为我还会把我的灵魂交给你们吗?”他腾出一只手抹掉因恐惧和愤怒涌出的鼻涕眼泪,歇斯底里,“刻了恶魔陷阱的黄铜子弹,打进你心脏的话就会把你锁在这具身体里是吧?等着你的主子来救你吧,杂种。”


他一生都在拯救这些人,他为了拯救他们付出过生命,他曾被人称作英雄,但现在局势逆转了,他成了那个罪该万死的恶人,被人用枪指着,辱骂和威胁。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Bobby,想起他说那些你冒着极大危险去拯救的人从来也不会感激你。Bobby总是对的,天哪,他想念Bobby。


血印不会放任他再死一次,他冲出了恶魔陷阱,只记得愤怒和仇恨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怎么竟然这样难。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那颗子弹,也不知道始祖刃是怎么出现在他手里,直到他身上沾满了血,直到一切都无可挽回,他站在地堡门口,墙上镌刻的咒文发出淡淡金光,它们驱逐着他,它们驱逐着一个沾满人类鲜血的恶魔。


他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摸索到手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用力按压,直到痛感让他平静下来,回忆这些事没有什么意义,那不会让他好起来。他希望他能对Sam说起这些,Sam,他想,Sam看起来不好,眼窝陷下去,又瘦了一些,显得更加修长。他突然想起Sam小时候的样子,他们一起坐在Impala后座上,Sam靠着他,头发蹭在他颈窝里,抓着一根他的手指,睡着时睫毛不停抖动。堪萨斯的公路好像没有尽头,好像Impala会永远开下去。


“Hey,”Sam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拿着一个深红色的笔记本,把它放进了屋子角落的矮柜抽屉里,他伸了个懒腰,走进来捏了捏他的脖颈,他在他身边坐下,床垫一下子陷进去一大块。Dean凝视着Sam的脸,三十年了,他想,那个一脸懵懵懂懂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长成了一个成熟坚强的男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有着高贵的灵魂。


他用力搓了搓脸颊,Sam关切地看着他,他知道他在等他开口。“我怀念以前的日子,”他低沉地说,“我们那么年轻,你刚刚离开斯坦福,我也只有二十四岁。我们只需要去查案子,猎杀怪物,拯救性命,别的什么也不用考虑。天使也好,恶魔也好,利维坦或怪物始祖也好,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知道吸血鬼狼人恶灵变形怪,打不死的就撒点盐放火烧,实在打不死的就跑。”


“就你和我,开着Impala到处住Motel,虽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但也没人骂我们是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也不用担心明天就会死。我们有朋友,亲人,没有人因我们而死,我们救过的人会感谢我们。”他看向Sam,“那是我过过的最好的日子,Sammy。”他痛恨自己声音里的脆弱。“我怀念那些日子。”


夜晚的公路空无一人,他们开着音响大声唱歌,平原深处吹来潮湿温暖的风,车灯熄灭后天际亮起璀璨的银河。


8. 


他的行为承担着巨大的危险,他自己深知这一点。


他所能找到的能够摧毁始祖刃的方法只有一种,但那同时会摧毁它的主人。他把这个唯一的方法详细记录在一本深红色的笔记本里,包括所有的步骤,只是篡改了一个必须的材料,并标注了因为它过高的代价而不会使用它,然后在出门采购食物的时候把它留在了他们房间的书桌上。


他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如果Dean最终选择放弃,选择死亡,他就不得不把他的兄弟囚禁起来,但他始终抱有一丝希望,也许Dean仍然挣扎着想要活下去,也许Dean相信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找到拯救他的方法,那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兄弟从地狱里拉出来。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Dean正坐在Motel房间旧得有些塌陷的深绿色沙发里,皱着眉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樱桃派和一瓶啤酒。蓝色和白色的光映在脸上,随着他滚动鼠标的动作不断移动变换,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兄弟,又埋头研究起网页的内容。


这是他们离开地堡的第三周。一直以来他们告诉所有人他们在公路旅行,却从未真正旅行过,他们只是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去,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去,从一个案子到另一个案子去。有时候他们整夜沉默地开车,看着太阳在公路的尽头升起,一开始是浅浅的月白色,然后暖色的光线爬上地平线,白昼从寂静的黑暗中诞生,他们只是时间这条恒常的道路上缓慢移动的一个点。


三周前的那个早上,Sam看着Dean笨拙的往他脸上涂剃须膏,突然轻声说,“我们去公路旅行吧。”Dean只是板正他的脸,有点粗暴地揉着他脸颊上厚厚的泡沫,垂着眼睛浴室的灯光下Sam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是暗金色的,长而卷翘,他费了点功夫才忍住想要吹吹它们的欲望。Dean刚刚洗过澡,散发出沐浴露淡淡的薄荷味,沐浴露是Sam买的,他喜欢它在Dean身上留下的清冷气味。


他忍不住想起他第一次刮胡子的情形,那时候没有剃须刀,Dean找了一块很薄的刀片。Dean也是像现在这样揉着他脸上的剃须膏,让它充分软化那些坚硬的青色胡茬。“我刮了哦,”Dean说,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一脸不安的样子,“真的刮了哦!”他瞥了一眼那片薄薄的锋利刀片,紧张得眼睛都闭上了。Dean的手很稳,刀片顺滑地处理着他下巴上的每一处胡茬。他忍不住想,是谁教会Dean刮胡子的呢?父亲显然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Dean第一次自己刮胡子的时候紧张吗?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哥哥始终认真地扮演着一个固执的保护者,他照顾着自己也照顾着Sam,尽管从来没人教他该怎么做,但他做得很好。Sam的性格里有阴暗的一面,他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偏执,倔强,甚至不择手段,但那不是Dean的错,也许Dean更像Mary,他充满责任心,坚强,却也柔软。是他将Sam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抚养为一个比他自己还要高大的年轻男人,但是从来没有人表扬过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做得很好,从来没有人奖励过他。


“我们去公路旅行吧。”Dean把剃须刀收回抽屉里的时候,Sam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在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有点窘迫地靠着洗脸池,“我们从没真正旅行过,我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中毕业和同学去十公里开外的地方露了一晚上营,但是你呢?我们几乎一起跑遍了整个美国,但那算不上真正的旅行。你一定有想去的地方。”


以前他也提起过,但Dean总是翻翻眼睛,“开好几天车去看乔治亚州的几块石头?我们去干嘛,拿EMF扫扫那儿有没有喜欢摆石头玩的鬼魂吗?”他这样说着,百无聊赖地调电视频道的时候,却总是在旅行节目上多停留几秒。Sam有时候会想象,如果他们只是一对一起旅行的平常兄弟,跟巨石阵合影的时候Dean会像大部分人一样摆出傻兮兮的搞怪姿势吗?还是有点窘迫的站在镜头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边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一边嘟囔着问拍完没有?


“大峡谷,”Dean突然说,也转过身子靠在洗脸池上,“我想去看看大峡谷。”他看向Sam,“那会很酷的,如果我们能一块儿去大峡谷看看的话。”他的视线穿过浴室打开的门落在卧室角落里的矮柜上。


好像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Sam胃里凝结起来——“Come on,Sam,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真要在这儿琢磨怎么取消恶魔契约吗?我们该利用这点时间好好享受享受生活,Sammy。我们应该一起去趟大峡谷。”Dean站在Motel浴室门口,手上拿着打湿的毛巾,衬衫领子没有扣好,露出一片光滑的皮肤。而他从铺了满桌子的资料里抬起头来,“你怎么能如此不在乎你自己的生命?”他质问他,看着他低下头攥着手里的毛巾,想要开口却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浴室。


Dean把大峡谷视为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站,Sam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他忙着拯救他,忙着为他对自己生命的轻视感到愤怒,忙着逼迫Dean承认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有多么恐惧。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用自己为是的爱互相折磨。“就去大峡谷,”他看向Dean,对方惊讶的表情让他觉得心脏像被人紧紧攥住,“明天就走,去大峡谷。”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在地图上标注出线路就出发了。公路还是像过去一样没有尽头,Motel还是一样充满潮气灰尘和恶俗的装饰,他们还是一样并肩坐在Impala里,沉默地看着沿途的风景不断倒退。Sam喜欢地堡,他留恋那个被Dean称作家的地方,但什么也比不上这一方小小的驾驶座,什么也比不上Impala疾驰时引擎发出的轰响,什么比不上Dean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


他们并不赶时间,累了就沿途停留几天,如果有什么有趣的案子就投入研究调查,都是些小案子,算不上强大的复仇鬼魂,这年头吸血鬼和狼人的数量大量减少,他们只遇上了一个狐妖。如果说身为人类的Dean是一个优秀的猎人,那么做为恶魔他称得上可怕,Sam希望拯救生命能减轻Dean自己加注给他自己的强烈负疚感,但Dean不喜欢谈论这些。


好像他们在一起奔赴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一个他们早该抵达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他有时候会想象,他们站在赤红色的岩石上,阳光被不断堆积的厚重云层阻隔在外,大地颤动,科罗拉多大峡谷从远处快速向他们站立的位置碎裂下陷,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声势浩大的毁灭,他抓住Dean的手,Dean转头看向他。


死亡是可以接受的,如果在一切陨落之前,他看见的是他兄弟带着笑意的绿色眼睛。


9.


他以为自己会很坚决,但他动摇了。


血印的力量让他不再需要睡眠,即使入睡,他也再没有梦见过地狱。他们的旅途十分顺利,让人难免觉得不安。Sam睡下后,他就睁开眼睛整夜盯着天花板,思考这件事。一个月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下死亡判决书,而现在他不得不审慎地思考死亡。


他想起Crowley讲的该隐与亚伯的故事,该隐如何获得血印成为地狱骑士的领袖,如何亲手杀死亚伯,为了让亚伯的灵魂永居天堂。如果是他,他会这样做吗?Sam会怎么想?他知道Sam对这一切感到愤怒,尽管他从来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Dean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毕竟他前脚刚告诉Sam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一起面对,后脚就把他打晕了独自去结束“他自己的战斗”。


有一些夜晚,他坐在床边,看着Sam睡着的样子,金棕色的头发垂在枕头上,在睡梦中皱着眉头。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Sam,他躺在他的小摇篮里,四肢张开睡得正香,一根眼睫毛都没有,更别提头发了,红润的皱巴巴的小脸上还挂着亮闪闪的口水印。他那么小,看起来那么脆弱,攥得紧紧的小拳头还没有他的手指长,他有点胆怯的紧紧扒着摇篮边缘,不知所措地看向Mary,他的母亲只是鼓励地看着他。


“我是Dean,”他很小声地说,怕将他睡得香甜的小弟弟惊醒,“Sammy,我是你哥哥。”我会把我的小兵人让给你玩,我会把我最喜欢的樱桃派分给你一块,我会帮你把彩球挂到圣诞树上你够不到的位置,我会保护你。他俯下身亲吻Sam的额头,看着他的兄弟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Dean?”他支着身子坐起来,拧亮床头的台灯,“你睡不着吗?”


他有点窘迫,只能装作很困的样子,“没,我只是起来上个厕所。”他把杯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睡吧,Sammy。”他模糊地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Sam干燥的嘴唇印在他额头上,垂下来的头发扫得他脖子发痒,“晚安,Dean。”灯光熄灭后,他还处于僵硬地状态,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厚重的黑暗。Sam会快乐吗?如果他死了。他会平安的活下去吗?


不安在他的内脏里翻滚,他感到愧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死亡会摧毁他的兄弟,Sam永远也不可能快乐,那会撕碎Sam的灵魂,把他变成一个麻木而偏执的复仇者,如同失去母亲后的父亲。他可以允许自己活下去吗?为了Sam的灵魂?


他感到恐惧,当他们每天都离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终点更近一点,他尽可能地拖延着时间,连称不上案子的小镇传闻也要停下来调查,而Sam对他充满了耐心。他享受调查案件,享受和Sam面对面坐在不知名小镇的酒馆里,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已知的线索,说起以前办过的案子,想起一些好笑的事情,某个瞬间,当Sam大笑起来,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当他抬起头用带着笑意的明亮的绿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短暂地宽恕了自己。


力量在他体内生长,他逐渐习惯了时不时躁动的恶魔能力,他能够熟练地用意念移动东西,并且不再因为使用它感到愤怒和羞愧,因为用意念把微波炉里转得滚烫的玉米卷拿出来真的太方便了。他还有几次跟Sam争执起案子的线索一激动把他的兄弟钉在了墙上。最让他兴奋的是当怪物和鬼魂们看到他时流露出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好像他是印度神话里的修罗。


是血印在改变他吗?让他逐渐习惯这些恶魔们的伎俩,让他对使用它们不再愧疚,最终理所当然。也许他很快就会开始虐杀怪物,享受尖叫和血腥了,也许很快怪物们就不能满足他了,他会冲进一个小镇大开杀戒,或者变成残忍的都市杀手。一想到这些对死亡的渴望就又回来了,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死亡是可能的,死亡是必然的。然而每当Sam拉开窗帘,在清晨的光线里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掀他的被子叫他起床,死亡的念头消失了。


他想活下去,不计代价地活下去。


10.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够感知到灵魂的存在。


那一定是某种恶魔的天赋,一开始他只是感到模糊的温度,像某种微弱的热源,他并没有在意。然后他开始感觉到光,闭上眼睛时尤其明显,他并不能真正看到它,但能够感觉到它在黑暗中发出微微发亮,那团光随着Sam移动而移动,远远的在他视线的边缘,他深受吸引却无法靠近。


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Sam的灵魂是什么样的呢?会与他还是人类时所见过的其他灵魂相同吗?一个柔软的淡蓝色光球?他块头那么大,灵魂会大一些吗?会更瑰丽一些吗?他现在是恶魔了,他所看到的灵魂会有所不同吗?这个念头困扰着他,他喜欢闭上眼睛感受那团温暖的光,甚至有点上瘾,但他从未对Sam说起。


直到他们一起公路旅行的第六周,他们在Motel房间里吃外卖,Sam突然把叉子放下,“Dean,你还好吗?”他慌张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Sam轻微皱了皱眉头,“只是你好像很累,总是低着头像要睡着了一样……你有什么事情想跟喔说吗?”他紧张地攥着叉子,“没有。”然后听见他的兄弟发出一声低低的柔软的叹息。


“我想看看你的灵魂。”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没有底气了。


“你想看看我的灵魂?”Sam惊讶地说,挑起眉毛。“你是说——你能看到我的灵魂?”


他突然觉得很泄气,“算了,只是个傻念头,莫名其妙的恶魔天赋,”他烦躁地把叉子插进没吃完的面条里,站起来收拾外卖盒,“只是我一闭上眼睛你就像个巨型灯泡一样在我眼前乱晃……到处都黑漆漆的时候很难不去盯着那个光源看,尽管很模糊看不清楚。”他嘟嘟囔囔地朝垃圾桶走过去。


“你真的想看?”Sam也站起来,Dean哼了一声,把自己陷进沙发里。Sam犹豫了一下,“好吧,”他也在沙发上坐下,他们的手臂挨在一起“要怎么做?”


Dean睁大了眼睛,“你确定吗?”


Sam只是点点头,“提前警告你我的灵魂可能少儿不宜。”他干巴巴地说,握住他兄弟的手,十指交缠。


他从未学过如何窥视人类的灵魂,但他看到了,与其说窥探,不如说是那个灵魂毫无保留的向他敞开。像超新星爆炸,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太阳,巨大的金色光球,辐射出耀眼的光与热,金色的光芒时而缓缓流动,像某种充满光泽感的柔软织物,时而变化出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那是一种令人震撼的纯粹而磅礴的美,他无法自拔地深受吸引,慢慢靠近。


离近了才发现在那些流淌的金色光芒之下,隐藏着许多斑斑驳驳的伤口,甚至触目惊心的大片残缺,他凝视着那些伤口,如同鹰隼从高空俯瞰干涸的河谷。他突然发现,那些长而狭窄的裂隙中隐隐透出一些模糊的色彩,在流动的金光环绕中若隐若现。他允许自己靠得更近一些,那些原本紧密包裹的金光恭顺地退散开来,他看见一层柔软的透明物质,很难去形容它的形质,像水,又像轻薄的织物,他好奇地倾身向前,将自己沉入那物质深处。


灵魂的核心是记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光点,漂浮如同仲夏夜的银河,越是重要的记忆就越明亮,他犹豫片刻,最终走向中心那个明亮得刺眼的巨大光点。一瞬间他发现自己进入了Sam的视角,Sam最多十三岁,不,最多十二岁,刚刚放学,他能感觉到双肩包压在肩膀上的重量,他心情沉重地用钥匙拧开Motel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然后他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脸上还沾着尘土,鞋子也没脱,脏兮兮地倒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总穿的那件皮夹克,睡得昏天黑地。


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轻手轻脚的走向自己,先是站在沙发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他盖在身上的皮夹克,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一个伤口也没有,只是脸上和头发都灰扑扑的,身上发出刺鼻的汽油味。他以为Sam会皱皱眉头走开,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窝在沙发里睡觉,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从眉尾处一个还没完全消失的疤痕,到沾着灰的眼睫毛,鼻梁两侧的细小雀斑,再到因为干燥而起皮的嘴角,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们一起经历了天堂,地狱与炼狱,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重生,Sam灵魂的核心却是他十二岁时一个平凡的下午,他回到Motel房间,看到他哥哥在沙发上睡着了。Dean甚至已经不记得那天了,他不记得出门去做了什么弄得一头一脸的土,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Sam又在做什么,他甚至不太记得那间Motel房间了,那只是他们不断迁居的少年时期短暂的一站而已。但那个时刻对Sam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二十年后它依然是他灵魂中最明亮的一处闪光。


“你骗我说去帮Bobby找资料,但我知道你是跟父亲去狩猎了。”Sam捏了捏他的手心,他们俩的手心都出了汗,黏黏的贴在一起,“我一个多礼拜联系不上你,甚至觉得你可能已经死在某个地方了。”但是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他走进房间时,他就睡在那里,脏兮兮但是完好无缺,那是Sam人生中第一次想要跪下来感谢上帝。


这就是他始终渴望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他想要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Dean坐在床上吃垃圾食品吃得满嘴都是油,他想要他走进房间的时候Dean一脸欠揍的抬起双管猎枪对着他恶作剧,他想要他不经意的转过头Dean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Impala的驾驶座上,鼓囊囊的另一个被窝里。仅此而已。


他们长久的彼此折磨只因为不懂对方的渴望,Dean想要Sam平安地活下去,而Sam想要他们在一起。


“你想要一个恶魔交易吗?”Dean用肩膀撞了撞他。Sam轻轻撞回去,“有什么推荐的交易内容吗?”


我不再尝试杀死自己了,不再自以为是的替你选择,真正一起去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活在你身边,你对面的那把椅子里,你左边的驾驶座上,你转过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只是假装思考了一下,“没有。你说吧,什么都行。”


Sam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亏了。”


我的灵魂早已属于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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